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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校叙忆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60年代永泰一中教师群像谱

作者: 阅读数: 3113 发布时间:2022-04-26
64届校友陈重庆
(本文作者64届校友陈重庆先生(右)回母校向张厚林校长赠送自传作品)
著名诗人席慕容曾说过:“乡愁是一颗没有年轮的树,永不老去”。所谓乡愁,就是游子对故乡的眷恋、愁绪以及永不磨灭的记忆。
我是地道的福州人,但是我的乡愁在永泰,更确切地说在永泰一中,这一切源于我的身世。
我于1955年就随奉调永泰县邮电局的父亲从福州来到了永泰,当时我才9岁。1958年我入学永泰一中,那时家父在审干运动中因历史问题被下放到葛岭公社劳动改造,于是我就成为寄宿生,从初中到高中在校求学整整6年,永泰一中成了我的家。其后,机缘巧合的我,竟在一中任教10年,永泰一中再次成了我的家。
从1955年我9岁抵樟,到1985年我39岁返榕,我在永泰生活了30年,而其中的16年,亦即我人生的芳华却是在永泰一中度过。所以当我在几个场合说起“我的乡愁在永泰一中”时,心底总是深情鼓涌,这情感俨如诗人艾青那脍炙人口的诗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如今,当我细细梳理乡愁,最令我难以忘怀的却是在一中求学期间一个个敬爱的老师。60多年过去了,我心中仍珍藏着的那个时期老师们的群像鲜活、生动,近在眼前。
难忘启蒙老师
记得我上初中时,正是国家三年大困难时期,又恰逢初中年段分批到远郊马洋村办分校,那是一个艰涩的中学时光。分校条件很差,教室与宿舍都是废弃的民房改造而成。为了改善环境,下午上完一节课后就开始建校劳动,老师带着我们一起挖土方、辟操场,办农场、种蔬菜。师生同甘共苦,一起披荆斩棘、挥汗如雨,共享劳动创造世界的快乐。







难得的是,就在如此简陋的教室里,老师们依然一丝不苟地认真教学。我特别难忘的是语文老师林国荃及数学老师韩金绥。当时他们都刚走出大学校门,朝气蓬勃、满腔热忱。林国荃老师虽然莆田口音很重,但课堂教学却充满激情,尤其在培养学生写作兴趣上殚精竭虑。他几乎每周都要给我们布置一道命题作文,然后揣着厚厚的一大叠作文本潜心批改,直到夜深人静仍笔耕不辍。每两周一次的作文讲评,是同学们最为期盼的课程,因为在这节课里,国荃老师将揭晓佳作者的姓名并评讲,“得奖者”常因此兴奋不已。而习作常被列为范文的我从此对语文充满兴趣,回想后来自己在写作上有所长进,启蒙者当属这位年轻的老师。
甫上初中,算术变成了代数,对这一新学科,我们既感新鲜又有点畏难。韩金绥老师为了让我们易于接受新知识,课堂教学极其注重深入浅出、循循善诱。分校建校初期尚未通电,而韩老师却是每晚必到教室,在煤油灯下辅导我们,不辞辛劳地为我们解惑释疑。如此尽心尽责,让我们好生感动。韩老师还是个酷爱体育的英武小伙。傍晚,他常会在新修的操场上挥掷标枪。当时我们对这个体育项目还极为陌生,因此每当大家看到韩老师在操场上迅跑挥枪的英姿以及标枪在高空中划下的美丽弧线,都情不自禁雀跃欢呼,单调枯燥的分校生活因此平添了不少生机与乐趣。
多年后,两位老师都调回家乡莆田,从此再无谋面,但我心底里一直记念着这两位谦恭敬业、关爱学生的启蒙老师。   
“老教骨”的良心与新教师的激情
如果说演技精湛的资深演员被称为“老戏骨”,那么教学、教德优秀的教师应被称为“老教骨”,檀兆芳老师就是这样一位德艺双馨的“老教骨”,他教的平面几何是最受学生欢迎的。他是一位极具亲和力的老师,从未责骂过学生。他授课极富特色:语言风趣,听者如沐春风;化难为易,善于授人以渔。因此在他教诲下,学生的几何成绩都提高得很快。后来我们才知道,当时檀老师还背负着历史问题的十字架,承受着种种政治压力。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对教学的执着、对学生的尽责。至今我脑海里还时时浮现出檀老师手握大三角、大圆规的教具穿梭于校园、孜孜不倦授课的身影。从他身上,我看到了教师的良心。
 

(图为檀兆芳老师在不同时期与学生的合影)
念初三时,我们迎来了一位新老师——刘寿刚,当时他刚从福建师院毕业分配到一中。
可能要考核一下这位新教师的教学水平吧,学校专门在我们班级安排了一次教学观摩课,校领导与语文组老师齐刷刷在教室后排就坐,与同学们一起聆听刘老师执教的 《五月卅一日急雨中》一课。这篇课文是作家叶圣陶在“五卅”惨案第二天,怀着满腔愤怒写下的怒斥帝国主义罪行的战斗檄文。
从开课第一分钟起,刘老师就完全进入角色,当他朗读课文中那短促的语句、段落,有力的排比、复沓时,语调铿锵,情绪激越。“愤怒出诗人”,我发现此时的他,俨然成了当年的热血青年,已化身激愤的青年叶圣陶,疾行在“那急雨如恶魔的乱箭中”,痛斥着凶恶的英国巡捕,呼吁着周遭迷惘的群众!
课堂上所有的听者都被带入了那特定的场景,几乎无法安坐。我也被这位老师的澎湃激情深深感染、感动不已。求学近十年,我算是第一次领略到了老师授课时那种堪称排山倒海的激情。
60年代的永泰一中成为全县的求学高地,不仅因为其位居城关之巅,更重要的是它还拥有一批真才实学又正当盛年的教师。
60年代初期,永泰一中分配来了一批新教师,他们大学刚毕业,风华正茂。他们的到来就像一石激起千层浪,给平静的小县城带来了阵阵波动。英姿勃发,衣着时尚的他们,无论漫步在校园,还是徜徉在街头,都成为一道令人注目的风景线。
历史系毕业的江金旺老师不仅讲课如演说紧扣学生的心弦,而且在“五四”青年节由其执导并主演的话剧《火烧赵家楼》,更是轰动全校;英姿勃勃的陈奋老师第一次参加学校的运动会,就一举打破保持了十几年的永泰县100米短跑记录;体育老师周雄飞穿一袭鲜红的运动装亮相操场时,竟引起学生们一阵惊艳的注视;而诗书负笈、满腹经纶,上课侃侃而谈、典故信手拈来的陈春山、刘宜群老师更让学生敬佩不已。还有那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林兴国老师,注重服饰、儒雅之至的陈德力老师,都给学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而其中尤为出众的应是物理老师林子鼎,他英俊倜傥,头发微卷,其形象真有点像德国诗人海涅。他可以把深奥枯燥的物理课上得像语文课般生动,课外活动,他活跃于体育操场,留下的又是一幅幅飒爽的英姿。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音乐指挥才能,记得一中教师几次参加县里的大集会,每当会议结束,常常要高唱革命歌曲,此时县里领导就会专门请其上台指挥。数千与会者望着他手执指挥棒,风度翩翩的潇洒身影,无不为之风迷。
当时的一中校园真是“名士如云”。他们的新潮不仅招引着路人羡慕的眼光,更吸引了不少女子的眼球,于是乎,他们陆续在永泰成家,演绎出了一个又一个小城故事。


一条完美的数学教学链





高中阶段,数学是一门很重要的学科,它由代数、三角函数、立体几何与解析几何四个课程组成。当时的一中数学组有着很强的阵容 :黄良益老师(代数)、江建豪老师(三角函数)、张基源老师(立体几何),余则铎老师(解析几何)。正是这几位老师组成了一条非常完美的高中数学教学链,引领学生走进美妙的数学王国。他们以其精湛的、各有千秋的教学方法,让我们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获得灵感。说实在的,上他们的课对学生来说是一种享受。
黄良益老师写就一手漂亮的板书,他教学语言简洁,逻辑性很强,总能把复杂的难题在黑板上条分缕析地逐层展示,既缜密又严谨,学生上他的课特别容易接受,完全是在一种“润物细无声”的境界中默默地汲取着知识的精华。
江建豪老师课堂教学极具表情且手势丰富,特别善于调动学生的学习积极性,他能把乏味的课题讲授得妙趣横生。他教学的节奏很快,板书总是画龙点睛,是一位很受学生欢迎的数学老师。
立体几何必须让学生形成很强的空间概念。张基源老师专门为此制作了各种锥体、柱体的教具模型,让我们能由表及里、由外入内地进行透视、琢磨,从而化难为易。说起这位老师,当时还有一段佳话:没想到这位数学造诣很深的老师,竟还是一位文学爱好者。当时他利用课余时间潜心写就了一部《一中外史》的章回小说,并且每周一章回连载于校中心的宣传长廊上,致使宣传廊前常常人头攒动,竟是学生在争相阅看。
余则铎老师授课的最大特点是既严谨又幽默。他上课不苟言笑,但风趣的教学语言却常令学生忍俊不禁。他特别注重基本功训练以及解题规范,因此他所执教的学生基本功都特别扎实。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位老师还有一段不平凡的革命经历:抗美援朝,他作为一名志愿军战士跨过鸭绿江,曾是一名活跃于冰天雪地的战地英语翻译官。
几位悲剧色彩的老师
当时永泰一中的几位教师,如教俄语的薛志澄老师、教物理的林贤培老师、教化学的吴龙娇老师、教语文的陈春山老师、教历史的江金旺老师、教政治的范国宋老师,都是闻名遐迩的名教师。在他们的执教下,学校教学质量尤其是高考成绩逐年提升,永泰一中因此成为地区的重点中学。
在这里我要特别提起教俄语的薛志澄老师。薛志澄老师上海外语学院毕业,是位温文尔雅、一表人才的上海人。更让学生崇敬的是,他博学多才,教学严谨,45分钟的授课几乎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且在教学环节的设计上更是匠心独具,因此学生听他的课特别兴趣,特别专注,吸收的特别好。永泰一中俄语的成绩一直保持着专区的上乘水平,完全取决于这位魅力四射的好老师。
但这位儒雅博学的薛老师却命运多蹇,后来我们才知道,如此优秀的薛老师之所以被发配到外省的穷乡僻壤,是因为在大学时被戴上了“中右”的帽子:1957年大鸣大放,高校也鼓励学生畅所欲言帮党整风时,他写了一张《不幸的马克思》的大字报,意在批评当时断章取义肢解马克思原著的现象。没想到第二年反右派开始,因为这一张大字报,他被定为中右分子,即使毕业成绩优异,也难逃被贬斥的命运。薛老师独身一人远离上海,在永泰一待就是几十年,实实在在地把自己火红的青春献给了山区的教育事业。
60年代永泰一中历届高中毕业生都深沐过他的教泽,因此学生们至今仍十分怀念这位老师,时时叨念这位恩师晚年岁月可好。
范国宋老师当时教我们政治课,他曾在“光明日报”发表过一篇哲学论文,在地区教育界轰动一时。他历年执教高三政治课,教绩斐然,与教历史的江金旺老师都深受学生欢迎与尊重。他们手扶教鞭,作为一中的星级教师在教坛上一直是长袖善舞。讵知,60年代中期文化大革命的浪潮汹涌而至,两位老师竟也被裹挟其中,书生意气的他们竟成为永泰县两大派别的首领,从此陷入“造反”旋涡,跌宕沉浮。可叹永泰一中教坛从此再难见到如此杰出的史、政老师。
唉,时代使然,无问西东。
 

师者苦心恒敬业
1964年,我进入了关键的高三年。这一年国内的政治风向标正不断向左、向左,但埋头苦读的我却无所警觉。当时的校政治处何鉴唐主任专门找我谈了一次话,他肯定了我学习努力成绩优秀之后,又语重心长地劝嘱我,希望能与父亲划清政治界限。临近报考之时,年段长林振灼老师又找我进行了一次谈心,再次希望我与父亲划清政治界限,并暗示我不妨写几篇批判父亲的书面材料。为此我专门与父亲交谈过几次,每次父亲都含泪表示他是冤枉的,解放前作为电信局的国民党员,他没有做过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共产党的事。当时我深感父亲是被冤屈的,因此回到学校后,几次执笔又几次搁下,直到高考填报志愿阶段,我仍未向学校递送过一份这方面的书面材料。我让他们失望了,当时校园里遇到这两位老师时,我从他们的眼神中分明看到了那“恨铁不成钢”的痛惜。
按当时的话语来说,我是政治悟性太低了。何鉴唐、林振灼两位老师显然对我费尽了苦心,他们深知凭我的成绩大概率可以考入重点大学,为学校争光;但父亲政历问题的瓶颈如未能打通,则凶多吉少。在当时政治形势下,他们能如此为我指点迷津,是在为我考虑,我感恩他们。
1980年,父亲的冤屈得以平反昭雪,而我当年未能听从两位老师的指点,也就与大学殿堂失之交臂。如今我仍时时感念这两位老师,并更真切地领略到了他们的一片苦心。

当时的高中毕业班,学校要求所有同学都要参加学校晚自习。晚自习共三节课,晚上9点才下课。说是晚自习,却也排上了课程表,其实和白天上课没什么两样,每节课都有相应的课任老师巡视辅导。老师们充分利用这自习课的每一分钟,或进行普及型的讲解,或针对中上水平的同学进行提高型的课外题目布置。当然因为是自习课,所以老师们更多的时间是花在对学生的辅导和补课上。
对于自习课,所有的当值老师都将其当作自己的课时,坐班到每节下课为止。有时老师还会因争课时弄得面红耳赤。教物理的林贤培老师由于课堂教学语速较快,而且板书经常是“龙飞凤舞”,不少同学课内消化他的课程有些吃力,因此每当轮到他当值的自习课时,围住他提问的同学特别多。于是常常出现这样情况:下一节课开始了,他还走不开,还在不断地给学生讲解,这时下一节课的老师就当仁不让了。例如化学老师吴龙娇通常就会采取突然上课的方式讲解作业。弄得贤培老师很不好意思,只得悻悻走开。没想到9点下课的钟声刚刚响起,林老师却又折回教室,继续争分夺秒地为学生辅导。
我实在感动于那个时代老师忘我的奉献精神与虔诚的职业道德,他们如此不辞辛劳,并没多收学生一分钱,更没享受学校的任何补贴,但却无怨无悔,乐此不疲。
正是在这些老师的引领下,我们才有过朝乾夕愓、不敢旁鹜的芳华,才不曾错过春诵夏弦、秋霜冬雪的美好。
思兹,念兹。我终于深悟教师之所以被称为阳光下最灿烂的职业,正是其无私奉献辉耀了这一职业的光芒。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银河星光灿烂,是从浩瀚的海洋中产生出来的。当年的莘莘学子,能有所长进,获得成就,全都来自于老师的谆谆教诲。我们都是站在老师的肩膀上攀升的,我们的寸进都是老师力挺的结果。没有当年的老师,就没有我们的今天。
如今,当年的老师多位已经作古,不少老师也已老迈。但他们的群像始终珍藏于学子的心中,我们永远感恩着他们。
仰望星空,穿越时空。我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永泰一中:那苦心孤诣、无私奉献的恩师们,那历尽沧桑、爬满绿藤的一中八角楼。那旧校门大树上悠扬悦耳的钟声......啊,这一切都是我永远挥之不去的乡愁,它将永不老去。
——谨将此文献给永泰一中120年校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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